如果要在 AI 產業近年的大事裡挑一齣最戲劇化的，多數人會投給 OpenAI 那場董事會風波。短短五天之內，ChatGPT 背後這家公司開除了自己的執行長、換了兩位臨時執行長、差點被自家最大投資人整碗端走，最後又把人請了回來。
這篇就帶大家把這五天拆開來看：Sam Altman 是誰、為什麼被自家董事會開除、又怎麼回來，以及這場風暴替 OpenAI 留下了什麼。想先認識這家公司的全貌，可以從 OpenAI 是什麼公司 開始。
用一句話定調：它表面是一場辦公室政治，骨子裡是 OpenAI「非營利使命」與「商業規模」這條結構張力第一次正面爆開。
Sam Altman 是誰
Sam Altman 是 OpenAI 的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。他出身創業圈，當過知名新創加速器 Y Combinator 的總裁，2015 年和一群人一起創立 OpenAI。值得一提的是，他在 OpenAI 沒有個人持股，這在科技公司執行長裡很少見，原本是非營利架構下刻意的設計。
ChatGPT 在 2022 年底引爆全球熱潮之後，Altman 幾乎成了這一波生成式 AI 的代表人物。也正因為這樣，2023 年底他被自家董事會開除的消息，才會在一夜之間震動整個產業。
改寫 OpenAI 的五天
事件主要發生在 2023 年 11 月中旬的一個週末前後，以下時間以美國西岸時間為準，部分宣布在台灣時間會落到隔天。
| 時間 | 發生了什麼 |
|---|---|
| 11/17 | 董事會無預警宣布開除 Altman，理由是他「在與董事會溝通時不夠坦誠」。技術長 Mira Murati 接任臨時執行長；董事長 Greg Brockman 被要求卸下董事長職務，當天稍晚他直接辭職 |
| 11/18 | 投資人施壓要求讓 Altman 回任；公司內部備忘錄稱，開除「並非因為任何不當行為」，問題出在溝通破裂 |
| 11/19 | Altman 回任的談判一度破局；董事會改找 Twitch 共同創辦人 Emmett Shear 當第二位臨時執行長 |
| 11/19 深夜～20 | 微軟執行長 Satya Nadella 宣布，Altman、Brockman 與同事將加入微軟、領軍新的 AI 研究團隊 |
| 11/20 | 員工聯署信公開，最後逾七百名、約佔全公司九成五的員工簽署，要求董事會總辭並讓 Altman 回任，否則集體出走加入微軟 |
| 11/21 深夜 | OpenAI 宣布達成原則協議：Altman 回任執行長，新的初始董事會由 Bret Taylor（主席）、Larry Summers、Adam D’Angelo 組成 |
| 11/29 | Altman 正式回任執行長、Brockman 回任總裁，微軟取得董事會無投票權的觀察員席位 |
從被開除到談成回任的原則協議，中間只隔了大約五天，而這五天裡 OpenAI 一共換過三位執行長。
開除他的是哪些人，理由是什麼
當時投票開除 Altman 的是四位董事：共同創辦人暨首席科學家 Ilya Sutskever、Quora 執行長 Adam D’Angelo、獨立董事 Helen Toner 與 Tasha McCauley。Altman 與 Brockman 沒有參與這次表決。
董事會對外給的唯一理由，是 Altman「在與董事會的溝通中不夠坦誠，妨礙了董事會履行監督職責」。這句話講得很重，卻也很模糊：董事會始終沒有公開究竟是哪些溝通出了問題。這份刻意的模糊，正是這場風波後來眾說紛紜的根源。
這裡要提醒一個關鍵設計：OpenAI 的董事會成員多半沒有公司持股，法律上的義務是對非營利使命負責，而非對投資人或股價負責。這個設計原本要讓治理不被商業利益綁架，卻也讓一個以安全與使命為先的董事會，握有直接開除執行長的權力。
Ilya Sutskever 的轉向
Ilya Sutskever 是 OpenAI 的共同創辦人與時任首席科學家。在這場風波裡，最戲劇化的人物轉折就屬於他，他也是把疑慮推上檯面、並投票同意開除 Altman 的關鍵人物之一。
但三天後，他在社群平台公開表示「深深後悔參與董事會的行動」，並簽署了要求 Altman 回任的員工聯署信。風波落幕後，他失去董事席位，仍留任首席科學家一陣子，最終在 2024 年 5 月離開 OpenAI，之後創辦了主打 AI 安全的新公司 Safe Superintelligence。他的離開，常被視為 OpenAI 安全派與商業派路線分歧的一個註腳。
員工反彈與微軟的「接盤」
真正讓局勢翻轉的，是員工。
聯署信公開後，簽名人數一路攀升，最後逾七百名、約佔全公司九成五的員工連署，要求董事會總辭、重新任命獨立董事，並讓 Altman 與 Brockman 回任，否則他們將集體請辭。耐人尋味的是，連一度被董事會任命為臨時執行長的 Mira Murati、以及投票開除 Altman 的 Ilya Sutskever，都在連署名單上。
與此同時，微軟攤出了關鍵的一張牌。作為 OpenAI 最大的投資人與雲端夥伴，微軟執行長 Satya Nadella 一邊居中協調，一邊公開表示願意聘用 Altman 與整個團隊，到微軟新設的 AI 研究單位繼續做下去。員工們也說，微軟已向他們保證新單位有所有人的位置。
這等於把董事會逼到牆角：如果堅持下去，OpenAI 很可能整批人才直接平移到自己最大的投資人那裡，公司只剩空殼。董事會的立場，至此已難以維持。
落幕：他回來了，董事會大改組
11 月 21 日深夜，OpenAI 宣布雙方達成原則協議，Altman 將回任執行長。新的初始董事會由三人組成：前 Salesforce 共同執行長 Bret Taylor 出任主席、前美國財政部長 Larry Summers，以及唯一從舊董事會留任的 Adam D’Angelo。原本投票開除 Altman 的 Helen Toner、Tasha McCauley 與 Ilya Sutskever 都退出了董事會。
11 月 29 日，Altman 正式回任執行長、Brockman 回任總裁。微軟則取得一個沒有投票權的董事會觀察員席位，可以列席會議、掌握資訊，但不能參與表決。
後續：獨立調查與治理改革
風波之後，新董事會委託律師事務所 WilmerHale 做了一份獨立調查，於 2024 年 3 月公布摘要。調查方檢視了三萬份以上文件、做了數十場訪談，結論大致是：
- 開除的核心，是先前董事會與 Altman 之間的「信任破裂」。
- 調查明確排除了幾個外界猜測的原因：開除不是因為產品安全、開發速度、公司財務，也不是因為對投資人、客戶或夥伴有不實陳述。
- 先前董事會「有廣泛的裁量權」可以做這個決定，但 Altman 的行為「並未到必須將他免職的程度」。
- 董事會在過於倉促的時間內行動，沒有事先知會關鍵利害關係人，也沒有給 Altman 回應的機會，更沒有預料到此舉會讓公司陷入動盪。
調查之後，Altman 重新加入董事會，OpenAI 也新增多位董事、導入新的治理準則、強化利益衝突規範並設立檢舉專線。
那場風波也替後來的故事埋下伏筆。2025 年，OpenAI 完成公司重組，確立由非營利的 OpenAI 基金會控制營利的 OpenAI 公益公司（PBC）的雙層結構。許多人把 2023 年這場危機，看成這場重組的遠因之一：它血淋淋地證明了非營利董事會對營利主體握有多大的控制權，而這正是 2025 年重組要重新安排的東西。要提醒的是，這條因果關係是外界的解讀，不是 OpenAI 對這場風波的官方定論。想看 OpenAI 估值與股權結構怎麼演化，可以參考 OpenAI Pre-IPO 完整調查。
至今沒有公開的部分
這場風波談了這麼多，但有些關鍵至今沒有官方定論，這裡誠實地標出來：
- 「不夠坦誠」到底指什麼：董事會從未公開具體事證，WilmerHale 也只發布摘要、沒有公開完整報告。前董事 Helen Toner 在 2024 年受訪時給了她那一方的版本，例如她說董事會是從推特才得知 ChatGPT 即將上線；但那終究是單一董事的說法，並非官方認定。
- 「Q*」傳聞：路透曾報導，有研究員在開除前致信董事會、示警一個代號 Q* 的研究突破。這則報導屬單一來源、且有其他媒體提出反證，OpenAI 也未證實其準確性；後來的獨立調查更明確排除了安全因素是開除主因。所以它頂多算「當時的傳聞」，不能寫成事實。
- 「安全 vs 商業化」是不是真正原因：這是多數媒體採用的解讀框架，背景張力也確實存在；但既然官方調查排除了安全與開發速度，比較精確的說法是：這條張力是事件的背景，官方並沒有把它認定為直接理由。
小企鵝的觀察
把這五天拉遠來看，真正被測試的其實是一套治理設計。
OpenAI 當年把一個「沒有持股、對使命負責、而且握有單方開除權」的非營利董事會，架在一家正在全速商業化、做出全世界最多人用的 AI 產品的公司上面。當這兩股力量對撞，就爆出一場誰也沒準備好的風暴。從這個角度看，2025 年那場把控制權重新安排的重組，幾乎是這場危機之後遲早要走的一步。對想理解這家公司的人來說，這五天不只是花邊新聞，它讓 OpenAI 的治理基因難得地曝了光。
延伸閱讀：OpenAI 是什麼公司、Anthropic 是什麼公司，當年從 OpenAI 出走的安全派，後來成了它最直接的對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