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數公司的目標很單純:替股東賺錢。Anthropic 卻在創立的第一天,刻意給自己加了一道枷鎖:它把「把 AI 做安全」變成一個法律上必須追求的目標,還設計了一套機制,讓一群不持股的外部人,最終能控制董事會。

這篇就帶大家拆解這套不太尋常的治理結構:公益公司(PBC)是什麼、長期利益信託(LTBT)怎麼運作、由誰把關,以及這套設計最受考驗的地方在哪。想先認識這家公司的全貌,可以從 Anthropic 是什麼公司 開始。

用一句話定調:Anthropic 在用公司結構下一個賭注,賭「制度」比「人」更能在關鍵時刻守住安全這條線。


先搞懂:公益公司(PBC)是什麼

公益公司(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,PBC)是美國一種特殊的營利公司形式。它和一般公司最大的差別在於:章程裡明文要求董事會,在追求股東利益的同時,也要把某個寫定的「公共利益」一起納入考量。

換句話說,一般公司的董事如果為了使命犧牲利潤,反而可能被股東告;但在公益公司裡,董事「兼顧公共利益」是被章程授權、甚至被要求的。對 Anthropic 來說,這個被寫進章程的公共利益,就是「負責任地開發與維護先進 AI,服務人類的長期福祉」。

這一點很關鍵:它把「安全」從一句企業口號,升格成一個法律層級的公司目標。當然,PBC 本身不會自動讓公司變安全,它只是打開了一道門,讓「不只看股價」成為合法的決策依據。

值得一提的是,Anthropic 不是唯一走這條路的 AI 公司。它最大的對手 OpenAI 在 2025 年重組後,營利主體同樣採公益公司形式,外界常拿這兩套結構互相對照。


真正的特別之處:長期利益信託(LTBT)

如果只是公益公司,Anthropic 還不算獨一無二。它真正少見的設計,是 2023 年公布的長期利益信託(Long-Term Benefit Trust,LTBT)。

這個信託的成員,是一群不持有公司股份的外部受託人。他們和一般董事或股東不同,名義上不對股價負責,而是對「人類的長期利益」負責。信託透過一種特別設計的股票(公司稱為 Class T),隨著時間推移,逐步取得任命與替換部分董事的權力,最終目標是能選出董事會的多數。

這套設計想解決的問題很直接:如果 AI 正在變得強到足以影響社會走向,那麼造它的公司,就不該只聽出價最高的人。把任命董事的權力,部分交給一群沒有財務利益的人,是想替「安全使命」留一個不會被資本輕易買走的支點。

目前公開的受託人有三位:Clinton 健康倡議組織執行長 Neil “Buddy” Shah、新美國安全中心執行長 Richard Fontaine,以及前加州最高法院大法官 Mariano-Florentino Cuéllar。信託原本設計有五席,其餘兩席的名單與狀態,公司並未完整對外公布。


信託已經「上線」了嗎?

一個常見的疑問是:這套機制聽起來很理想,但它真的有牙齒,還是只是裝飾?

從 2026 年的發展看,信託已經實際動了起來。2026 年 4 月,諾華(Novartis)執行長 Vas Narasimhan 經由長期利益信託任命進入董事會;在這之後,由信託任命的董事已經構成董事會多數。這代表信託不只是寫在紙上的設計,而是已經行使了它被賦予的核心權力。

要提醒的是,這不等於信託能隨意指揮日常營運。它的權力集中在「任命與替換董事」這個層級,公司的策略、產品、商業決策仍由經營團隊與董事會運作。信託更像是一道「在最壞情況下能換人」的保險,而不是日常的方向盤。

至於 Class T 股票具體握有多少票權、在什麼條件下能觸發更換董事,公司並未完整披露,這部分仍是這套結構裡比較不透明的地方。


把關的人:董事會與創辦團隊

理解一家公司的治理,看「誰坐在桌子旁邊」往往最直接。

董事會目前的成員包括執行長 Dario Amodei、總裁 Daniela Amodei 兩位內部創辦人,以及多位外部董事:Netflix 共同創辦人 Reed Hastings、曾主導通用汽車大型 IPO 並當過微軟財務長的 Chris Liddell(2026 年 2 月加入)、由信託任命的諾華執行長 Vas Narasimhan(2026 年 4 月加入),以及 Yasmin Razavi。董事會這幾年明顯往「找有大型公司治理與財務經驗的人」靠攏,這通常是公司在為更大規模、甚至潛在上市做準備的信號。

創辦團隊則是另一條主線。Anthropic 由八位共同創辦人在 2021 年成立,全部出自 OpenAI:

  • Dario Amodei(執行長):前 OpenAI 研究副總裁,是公司對外最主要的代言人,常代表業界出席政策與安全議題。
  • Daniela Amodei(總裁):Dario 的妹妹,前 OpenAI 營運副總裁,負責商業營運與團隊建置。
  • Jared Kaplan(首席科學家):scaling laws 研究的奠基者之一,也擔任負責任擴展長,替安全承諾做科學判斷。
  • Chris Olah:可解釋性(interpretability)研究的代表人物,撐起 Anthropic 在「看懂模型內部」這塊的研究招牌。
  • Jack Clark:前 OpenAI 政策主管,主導早期 AI 政策倡議。
  • Tom Brown、Ben Mann、Sam McCandlish:核心技術創辦人,其中 Tom Brown 是 GPT-3 論文的主要作者之一。

這份名單本身就說明了 Anthropic 的基因:一群當年在 OpenAI 主管研究、安全與政策的人,因為認為 AI 安全該被更認真對待而出走,再把這份信念寫進新公司的結構裡。


這場賭注最大的張力

把治理結構講得再漂亮,真正的考驗永遠在現實裡。Anthropic 的核心張力,是它同時在做兩件方向相反的事。

一邊,是史上罕見的高速商業化:半年之內,估值從約 1,830 億、3,800 億,一路跳到逼近兆美元的 9,650 億,還和 Amazon、Google、微軟這些雲端巨頭簽下動輒數百億美元的長期算力合約,資本上深度綁定。另一邊,它又要靠 PBC、長期利益信託、Responsible Scaling Policy(負責任擴展政策)這套安全結構,對外維持「安全優先」的招牌。

這兩股力量遲早會在某些具體決策上對撞。外界通常盯著三個觀察點:

  • 國防使用的界線:2026 年初,Anthropic 與美國戰爭部(原美國國防部)就 Claude 能否用於某些用途公開僵持。戰爭部一方有其國安考量,Dario Amodei 則表態不接受移除相關安全防護的要求。支持者把這當成治理結構「守住底線」的正面案例,但孰是孰非還沒有定論。
  • 安全承諾的調整:有媒體報導指出,Anthropic 放寬了早期某些較強硬的安全承諾;公司則以新版的 Responsible Scaling Policy 回應,強調加入更多透明度與外部審查。這兩種說法該並列來看。
  • 能力的限制發布:對於某些被認為風險較高的強力功能,Anthropic 選擇限制開放對象,而不是完全公開或完全封鎖。這種「半開」的做法,本身就是治理判斷的展現。

這三個點,是檢驗「制度能不能真的壓過營收壓力」的現實試煉。目前它們各有各的進展,還沒有一個明確的結論。


還沒攤開的部分

談治理,最怕把「設計」當成「結果」。這裡誠實標出幾個目前還不清楚的地方:

  • 信託受託人不完整:長期利益信託原設計五席,公開名單只有三位,其餘兩席的人選與狀態未對外公布。
  • 票權細節不透明:Class T 股票具體握有多少票權、觸發更換董事的條件是什麼,公司並未完整披露。
  • 持股比例未公開:Dario、Daniela 等創辦人的具體持股,以及各大投資人的確切股權比例,都沒有官方數字。
  • 部分高管職稱待釐清:例如技術長(CTO)一職,早期文件與後期公告出現過不同名字,正式交接的時間點未見官方完整說明。

這些缺口不代表結構有問題,但提醒我們:很多關於「誰真正控制 Anthropic」的說法,目前都還停在推估,不是公司認證過的定論。


小企鵝的觀察

把這套設計拉遠來看,Anthropic 其實在挑戰一個矽谷的預設:公司應該追求股東利益最大化。

它的回答是,對一家可能造出影響全人類技術的公司來說,光靠創辦人「我會做對的事」這種承諾不夠可靠,因為人會被收買、會離開、會改變主意,所以它選擇把使命寫進章程,再交給一個不持股的信託當最後防線。這是一種「不相信人、只相信制度」的設計哲學。

但制度也有它的極限。一家公司一邊估值逼近兆美元、一邊和最大的金主深度綁定,這套結構真正受考驗的時刻,會是利益和使命正面對撞那一天。那一天還沒到,所以現在的讚美或質疑,都還只是中場評論。對想理解 Anthropic 的人來說,真正該盯的,是它每一次面對衝突時,這套結構到底有沒有發揮作用。它喊過多少安全口號,反而是其次。

延伸閱讀:Anthropic 是什麼公司Anthropic 的估值與 IPOAnthropic 的風險清單